杀手·礼物

“而我,一个独居的糟老头子,平素里准时下班回家,也没人来探望我,每天过着相同的生活。所以,猎杀我的任务,雇主下单的时间也就在一周到半个月前。”刘老先生说。

我皱皱眉头,没想到刘老先生的第一次推论就这么准确。事实上,杀手从接单到执行任务一般不会超过两周,一来效率低下会引起雇主不满,二来时间一长,周遭不可控因素呈几何级增长,对自己执行任务也不利。

“你也不必过谦。”我说,“坊间谁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下班之后,连你的助手想找你都难。”

刘老先生的住址一直是一个谜,这些年来,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大侦探的具体住所,这次找到他,真是花了很大功夫。

“在半个月之内找到我容身之所,杀手界里也就是你能办到了,难道雇主冒着被规则反噬的危险,仍选择雇你。”刘老先生瞥我一眼,拿起茶几上的香烟,递给我。

“谢谢,不会。”我摆摆手。

刘老先生放下烟斗,抽出一根香烟点燃:“接着刚才所说的。雇主至少是一周前下的猎杀单子,也就是说,我与他之间的梁子,最晚是在一周前结下的,最早嘛,也不会超过半年,都要置我于死地的仇恨,不可能过了半年突然想起要杀我。所以我只需想想,这半年来,我到底得罪过什么人。前面我思考了一下,这半年来我绝大多数时间在休假,总共只有三件事最有可能。”

其实刘老先生的说法有少许瑕疵。他和雇主的仇恨是可能在半年前甚至更早些时候种下的,只是雇主一开始并不知道杀手的存在,最近通过朋友推荐或是朋友圈分享,才发现新大陆。同时,希望置你于死地的,也并不一定都有深仇大恨,对于有心理疾病的人,或许只是你的一个眼神、一句嘲讽,都会遭来他们的妒恨,进而雇佣杀手。不过,这两种情况都属于小概率事件,若是面面俱到细想,犹如去数牛身上的毛,在有限的半小时推理时间里,的确该像刘老先生那样,将目光转向高概率事件。
“首先,是今年年初时,涅敌乐队主唱格里曼的假唱事件。”刘老先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道。

涅敌乐队是成名数十年的老牌民谣乐队,今年一月时却被卷入假唱门——主唱格里曼在一档全国直播的节目中对口型演唱。其实他的口型合拍、情感逼真,几乎要以假乱真,没想到有细心网友利用音轨分析技术,条分缕析证明其假唱。

细心的网友,真的是一个神奇的群体,一切细小的伪装在他们工匠精神钻研下都无所遁形,简直可以和朝阳区大妈合称双璧。

不过,说起假唱,最近连我家附近那位乞讨卖艺的乞丐小哥也开始假唱了,想起一年前手持麦克风的他还是一位张开嗓子与周边居民对抗的敬业灵魂歌者,而现在他只是随意哼上两句便低头数数碗里的硬币,我不禁感到世道变了。

“哦哦,我知道你说的这件事,当时我在网上也加入骂战了,还注册了好几个小号骂。格里曼拒不承认的态度,使他一时成为了人民公敌。”我说,“只是,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鉴定网友提供的音轨分析正确性,并将它公之于众的人,就是我。”刘老先生说,“换句话说,我是这起假唱事件的主导者。”

“你认为我的雇主,是格里曼?”我眯起眼睛,摸摸下巴道,“使他名誉扫地,将他推向了道德批判的前沿,他的确有理由杀你。”

“不不不,格里曼是我第一个就排除的人。”刘老先生伸出一根手指,自信地说,“因为根本不存在提供音轨技术的网友,那些资料都是格里曼自己给我的。在那档节目上,格里曼是真唱。”

3
我有些恍惚,马克22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蹙起眉头。

“涅敌乐队早就过了巅峰期,近年来唱片销量也是一溃千里,他们需要通过事件营销,重新回到大众视野的中心,于是找到了我。”刘老先生戴着老花眼镜,开始擦拭古董窑碗,“事实证明,他们做到了。新歌连续三个月霸占榜单首位,最火的综艺节目,也轮流请他们出席。”

“两个月前,涅敌乐队还制作了一个恶搞自己假唱的MV,格里曼在MV里嘴巴被贴上了绷带,他很配合地自我贬低,这个视频点击率已经破亿了。”我忽然想起,说道,“似乎,网友的讨伐声,从此变成了欢呼声。”

“适时的自黑,往往能起事半功倍的效果。”刘老先生说,一门心思在手中的窑碗上。我很怀疑,MV会不会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格里曼还是有杀你的理由的。”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因为你是这次营销的主策划人,除了他们外,只有你知道这次事件的真相,他们完全可能杀你灭口。”

“你完全搞错了逻辑。”刘老先生低下头,视线从老花镜上方扫向我,“格里曼是不会害怕真相的,他们真正害怕的是无人问津。你不会知道,他已经在谋划着下一次营销了,营销重点,便是将和我的秘密邮件记录公布于众。”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尔后忽然无奈道:“真是搞不懂这个世界了。”

“也不用这么悲观。”刘老先生说,“你只需知道,真相或许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不值一文。”

我笑笑,起身漫步到窗台。华灯初上,如星辰落于凡间。

已是晚饭时间。

“来说说第二件事吧。”我看看表,距离半小时的期限,还有一刻钟。

“这件事,发生在三月。”刘老先生像是回忆般仰起头,说道。

三月中旬的时候,造船业巨头哈克先生委托刘老侦探调查事务。会面是在哈克先生的私人别墅里进行的,除了哈克先生外,还有他的儿子——集团继承人托马斯,以及十五岁的高中生侄女莱娅。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侄女莱娅生病连续几日不见好转,哈克先生于是带她到财团旗下的医院看病。经财团医生诊断,结果令每个人都大惊失色:才读高中的莱娅,胃里长出一个结节,活检得出的结论是:胃癌三期。近乎于绝症的宣判。

正当哈克陷入迷茫的同时,替莱娅做检查的医生私吞大笔医院款项人间蒸发,而哈克委托刘老先生的,便是找出私人医生的去向。

“在追查财团医生踪迹的时候,我曾收到过他三次电话威胁。”刘老先生将巧克力烟夹在两指间,看着淡烟袅袅,在天花板上聚拢,“‘老头子,不要多管闲事,不然要你命’,类似于这样的。”刘老先生模仿着财团医生的声音说道。

“后来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