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杉尽

作者/花大钱

1.白芨

我是一个情绪的拾荒者,只要我愿意,便可以随时随地走进别人的情绪中。

最早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是在12岁的时候,妈妈领着我走在老家的大路上,路遇了一班送葬的队伍。

农村的送葬有边行进边跪拜的习俗,穿丧服的男男女女手上塞满了稻草和像是竹竿的东西,梆硬的破烂陶瓷面盆是火光明灭的经文,廉价的烛油味呛满了整条路。

妈妈拉着我避让到路边,但明明只是路人的我突然不能自抑地嚎啕大哭了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悲伤,我感到很多很多的悲伤淋洒到了我的身上,如同一勺滚烫黏腻的芡汁从头顶浇下。

我不知道这种能轻易跟别人共情的能力是好是坏。但在我年纪还不大的时候,经常只要身边的人情绪稍微激烈一点,就会产生一个力量极大的场域,把我不自觉卷入。还好随着年纪渐长,便慢慢少了这种突然失控脱轨的情况,想要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进入谁的情绪,我几乎都能自己把控。

当然,我也很难跟你讲述这样的共情是什么感觉。就像脚麻,说出来或许有些变态,我一直对那种酸涩交织微麻,凉意淌过神经,心脏轻轻收缩后产生的微妙而暧昧的快感,甘之若饴。但要是有个从来没有经历过脚麻的人问我,“这是什么感觉呀?”

我大概只能告诉他,“就是往你脚上装了一个老式电视机,偶尔雪花屏,呲啦呲啦有电流流过,但你用力拍拍它,说不定就好了。”“啊,原来是这样!”对方一般就会作出恍然大悟状,但我知道,他根本只了解了皮毛。

我想,对于这样一种崭新的感官体验,最接近的描述大概是,你似乎能轻易“看清”别人的欣喜若狂或是心灰意冷。那些情绪如同一团从身体渗出来的蒸汽,漂浮在他们的周围。有时候是鸦青色的怅惘,有时候是紫酱红的羞赧,或者是藤黄色的雀跃。偶尔还会有嫩粉色的欢愉,里面扑簌扑簌燃着几个红点,那是难以抑制的忐忑。

20岁之前,我一直把这个天赋的能力当成玩乐的工具。

20岁之后,它成为了我谋生的手段。

我的导师曾对我说过:“白芨,心理系这么多学生,只有你有一双最锐利的眼睛。”

可锐利的不是我的眼睛,而是我的心。

洞悉人性的第一步便是体察他们的情绪。很多心理咨询案件失败的原因都是咨询者刻意隐瞒或是扭曲了些什么,毕竟人类嘛,就是那种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时都不一定会说真话的动物。

可人会说谎,情绪并不会。剥开了很多谎言和伪饰,他们便像纸张一样在我面前摊开。

我得意于这种上帝一般的视角。可我的导师又说,“太锐利了,也容易伤到自己。”

2.林杉

我是一个神经病人,一个画家,当然这是别人说的。

我觉得我是一个杀手,未遂的。

三年前的一场意外让我的大脑遭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两侧颞叶的坏死让我直接失去了产生任何情绪的能力,甚至我都回忆不起来悲伤快乐的感觉。

有时候,比如在午睡醒来后的傍晚,比如在空无一人的末班地铁上。会突然觉得自己也曾在一些场合哭泣过的吧,或许是低声啜泣,像打了个停不下来的嗝。或许是哽咽无声,像突然呛到了一口辣椒油。

但我又马上觉得,这些大概是我看过的什么电影里的场景吧。反正我都想不起来了。

听上去似乎也不错,我的余生,就这么轻巧地躲过了所有郁结崩溃的时刻,虽然这一切都是以牺牲了所有的快乐为代价的。

可是你知道要在人前掩饰那个疲倦而空洞的自己是一件多艰难的事情吗?可怕的并不是丧失了所有的情绪,而是在丧失了所有情绪后还要不停假笑假哭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我的朋友阿树总觉得我这一病症可能是精神或者心理上的问题,给我推荐了一个叫白芨的医生,说很厉害,让我找时间向她咨询一下。

人类其实还挺搞笑的,总爱把不同于自身的状态归类为“疾病”。但我也懒得再101次向他解释“我是神经病人,可不是精神病人”。所以每次我都会假装非常认同且感激的样子答应了他,但转身就把他递来的名片扔进了抽屉。

3.白芨

从毕业到现在,我都没有真正理解导师说的“伤到自己”是什么意思,不过我最近倒是对这份工作感到越来越厌倦了。

那些不快乐的人像一辆辆破败掉漆的拖拉机,开到我病房的门口,向我吐出一吨吨浓黑的尾气。大多数时候我都能自如地从他们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然后带着一种洞悉了所有后的旁观者的冷感,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剔除他们心中的痛苦。

但要是碰上一些作假的难过,我就会在诊疗后感到一种巨大的不适,怎么说呢,是一种类似自慰高潮过后的羞耻般的感觉。

人类太热爱他们的难过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人是愿意难过的,是存心要难过的。特别是那些失恋的人。

我曾经遇到过好几个痛不欲生的失恋咨询者,可当我走进他们的情绪后,发现里面也不过是一片干巴巴的稀薄。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依旧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的故事,仿佛自己真的在爱了似的。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让我觉得厌烦,有时看似热切的表达其实更是一种迫切的威胁。”你,过来,必须跟我一起难过!”

真是太荒诞了。不过人类本来就荒诞的,爱情更荒诞。所以人们才会爱爱情里的难过往往大于爱爱情本身。

虽然我还没有碰上过爱情。但我觉得,它大概是个容器吧,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呢,则灌满了各式各样色彩的情绪。可透明的容器,最大的功用也不过是供外人观赏罢了。

4.林杉

三年前跟随着所有情绪一起丢失的,还有我的创造力。在我发现这个世间的四季递嬗,苦痛悲喜,自己完全感受不到了之后,我运用色彩的能力也随之消失殆尽了。

阿树说,一个艺术家如果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能力,就等于是废了。

是啊,色彩是情绪的载体,但可惜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表达的了。

我的封笔之作,一直挂在阿树的画廊里,一直没有卖出去。所有人都说,这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既然这样,我就决定不再画画了。毕竟一个再也画不出什么好作品的画家和一个还没杀过人的杀手,我想还是后者更有意思吧。

“意思”,对,这就是我现在想要追求的东西。更确切地讲,是一种存在感。

那场意外过后,我时常困惑自己是为什么活着,甚至,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没有喜怒哀乐的生活就是一片空。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讲完了最后一句,往后的日子也不过是空荡的回声。

所以我总想做一些事情来绕开虚无,想做一些事来证明自己还存在着。这样的念头,常会袭来,如同不时就会降临的饥饿。

最近,这样的“饥饿感”变得尤为激烈了起来,像心里总是沸腾着的一锅热水。

然而可笑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杀谁,因为我对谁都不怀有任何恨意。为了寻找存在感而生出的杀意,最可能一不小心就手刃了身边的人。

可我不想让这样的情况真的发生,我想自己或许应该听取一下阿树的意见,找个心理医生聊聊。我翻出了白芨的名片。

5.白芨

在见到林杉之前,我早在阿树的画廊,看到过他的画。那是一片广阔的虚无,是太平洋加上北冰洋那么大那么冷的虚无。

阿树说,林杉的画卖不出去,因为所有人看了之后都没有任何的感觉。但我还挺喜欢的。因为他的画里有种平静的力量,能够清空我每天不小心沾染上的那些病人乱七八糟的情绪,能够消弭我在窥探了别人的隐私后产生的不适感。甚至有段时间我会天天来看,沉溺在这种净化般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但后来,我就不来了。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林杉的画了。对我而言,它变得不仅仅只是一幅画,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能画出这样画的林杉究竟是怎么样的呢,他应该也是一个空无一物的深渊吧,像黑洞,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偏偏有着最大的吸引力。

要知道这种依赖感和好奇心,是很可怕的。我想我不能再来了,我想我应该变得更专业一点,我要靠自己来消化那些情绪的碎片。

但我没想到,林杉却自己出现了。

6.林杉

诊疗第21天,人家都说21天养成一个习惯,前21天是被动的行为,21天后就会变成惯性。但对我而言,也没有什么不同,活着都是一样的滑行。只不过以前的每天是从见到太阳开始,现在的每天是从见到白芨开始。

她有一副我看不懂的面孔,像是用黄昏中的晚霞揉出来的。面对我的时候,她的脸上会出现一种我依然看不懂的表情,如同隔了一层怎么都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她说我并不是真的想杀人,只是为了找寻存在感而对自己产生的暗示。我想,她的眼睛可真是锐利啊,她大概是真的很专业吧。

可有些时候又忍不住觉得她一点不像个医生,而像一个贪玩的小女孩。她带我去看很吵闹的戏剧,有时是喜剧,有时是悲剧,但我只是觉得很吵闹,满耳充斥着尖锐的笑声或是哭声,我就这么静静坐在人群的中间,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她说,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用生理刺激的方法来带动心理的感应。于是,我们去坐过山车去蹦极做尽了一切刺激而危险的运动,但她忘了,没有情绪的人是不怕死的,一个不怕死的人是做什么都不会有感觉的。

她安慰我,没关系不要着急,总会找到办法。她似乎总是很在乎我的感受,但她又忘了,我既不会感到着急,也不会觉得失望。

7.白芨

假设一些场景,比如在夏天的傍晚,你正穿过一个广场,抬头看到一片扑朔的晚霞,这个时候刚好有风吹来,你赶紧摁住裙子的下摆,可双眼却依旧渴望着那片晚霞。

这样的场景大概可以用来形容我面对林杉时的感觉,甜丝丝的悸动和无暇顾及的不安。嗯,都怪晚霞。

他总说自己想杀人,但我知道他并不想。因为他并没有滋生这种渴望的能力,他太空了,空到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只能不停暗示自己是个杀手来寻求一些微薄的存在感。

但我迷恋的正是他的空,他空得那么温厚平静,那么像小时候用的橡皮擦,水泥色的橡皮擦,有那么好闻的干净又清冷的香味。和他在一起,就像在冬天里晒了好几个小时的太阳。

认识他的前21天,我带他去看了很感人的戏剧去做了很刺激的运动,但都没能调动起他的情绪。今天已经是诊疗的第42天了,从第22天开始我就让他重新拿起画笔画画,一幅接着一幅临摹他自己以前的作品,试图让他找回以前的感觉。

虽然至今还没有看到什么效果,但我就每天这么陪在他身边看他画画。有时候甚至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地呆在一起,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果然对于一个心理医生来讲,爱上病人是最不可触犯的大忌。可这样的念头一经产生就会马上被我扼杀,毕竟我比谁都更想治好他,毕竟我怀着更大的私心,或许在他有了情绪之后也会爱上我的吧。

可我又害怕,一旦他重获了喜怒哀乐,会不会就不再淡漠平静,不再拥有那份吸引我的力量。会不会变成和那些飞机一触地就迫不及待开机打电话,迫不及待起身往外走的无趣的人类一样。

然而,我的担忧都是多余的。第89天,林杉突然消失了。

8.林杉

第57天,在临摹了35天自己的画作后依然毫无进展的午后,我从画作前抬头,看到躺在沙发上的白芨已经睡着了。

夏天午后的阳光像一根根绞不断的线,从帘幔中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她那条松松垮垮搭在沙发边的小腿上,她的脸依旧保持着望向我的姿势,带着一抹揣测不明的微笑,脖颈微仰,刚好接住了最好看的一缕光晕。

我就这样看着她,看到太阳都快要落下。我起身给她盖毯子,突然在阳光折射的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我的脸上,居然有了跟白芨一样的微笑。

那一瞬间,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席卷了我,是一种酸涩交织微麻,凉意淌过神经,心脏轻轻收缩后产生的微妙而暧昧的感觉,就像脚麻。欣喜雀跃,又带着几丝来路不明的紧张和不安。

但我没有告诉白芨,依然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每天的生活。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害怕以后会再也见不到她了吧。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地呆在一起,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上天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在我情绪渐渐回归的同时,我的痛感也随之苏醒。从第57天开始,我就隐隐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疼。白天在白芨面前强作镇定,靠一片片的止疼药来维持表面的若无其事。晚上回到家就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是在被蚕食。

第89天,我快被痛感淹没了。我没去找白芨,而是去找了我的脑科医生。

9.白芨

林杉消失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才是那个被他治愈的人。以前的我,总是在为每个人的悲伤作证,为每个人的快乐注解。可自己呢,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淋漓的情绪。

但他的出现,让我体验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油然而生的喜怒哀乐。跟那些我以前张望到的窥探到的属于别人的情绪都不一样。

原来,人们感到悲伤或快乐的原因都是相似的,但每个人的悲伤快乐却各有不同。

原来,是林杉治愈了我。但他却这样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也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直到半年后,阿树的画廊又办了一场林杉画展,阿树说半年前,林杉就把这些画寄给了他,并且委托他等过了半年再举办这个画展。

10.林杉

最后我还是成为了一个杀手。

只不过杀死的是我自己。

脑科医生告诉我,我那部分受损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可逆地坏死。唯一保命的方法,就是手术切除它。

但这样一来,我所有能产生情绪的神经也会随之被切除。我又会变回那个没有任何情绪并且不可能再产生任何情绪的人。

可如果不手术,我最多只能再活半年。

而我,最终选择了后者。这样,起码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体会到人世间最可贵的喜怒哀乐,和爱。

我是一个杀手,我杀不了任何人,除了了结自己的生命。

11.白芨

当我站在这场轰动全城的画展前,震惊得不能自已。

这里总共有32幅画,标注的时间刚好是从我为林杉诊疗的第57天到他离开的第89天。每幅画里的人都是我,站在窗前的我,坐在地上的我,各种各样的我。

摆在最中间那幅,也是最有名的一幅,是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我。夏天午后的阳光像一根根绞不断的线,从帘幔中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我松松垮垮搭在沙发边的小腿上,我的脸上还有一抹揣测不明的微笑。

所有人在看完这幅画后都说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但只有我知道,那是午夜风暴,是告别是回忆,是命运降临,是无法幸免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