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你一颗子弹

作者/丫头的徐先生

1
我叫陈升,我决定杀一个人。

我花三千块钱弄到了一把54式手枪和六发子弹。

我从没杀过人,我也没有想过我要杀人,但我一闭上眼就想起老二。

2
2012年的冬天。我和老二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

天冷,我把皮衣拉链拉到了底,老二在后面自言自语:“这时候要是吃碗牛肉粉就好了,要加肉,肉丁和肉片都要有,要加一个煎鸡蛋,要多放酸菜、芫荽,放酱油、醋和辣椒……”

早晨,一个非主流的女孩背着大包,拖着行李箱,带着刚下火车的喜悦,大大咧咧打着电话。老二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点头。就在老二准备跟上去的时候,我一把又将他拉了回来。我发现,一个同行也盯住了这个姑娘。我们撤回来,在人多的地方不动声色,同行与那姑娘并肩而行,左手拿着衣服做掩饰,右手干净利落,钱包到手。然而一分钟的时间不到,几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便衣便将他摁倒。

春运当头,便衣在人群中四处闲逛,但对于在这一行干了十年的我来说,发现他们并不难。一些物件隐隐约约地在他们的外套下展现棱角,那是64式手枪和手铐。

“升哥你的感觉太好了。”老二吓出一身冷汗。

就这样等到了晚上,还是没有下手的机会,两人灰溜溜地往回去路上走。

3
我是在监狱里认识老二的。

那是我第二次入狱,尽管很少失手,但常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在监狱里,我暗悉与警官和狱友的相处之道。加上头脑算灵活,做事也细心,被干部用作“拐子”(犯群中管事的人)。

手上有了点“权利”,在里面过得不算差。老二是个初犯,人敦厚老实,入监时什么都不懂,一开始吃了不少苦。后来,他找我,毕恭毕敬的态度,说以后想跟着我做事,我没理他。再后来,他每个礼拜的烟和百货,全都一一奉上,吃苦耐劳,踏实做事。

我把他留在身边,他负责打扫卫生,洗碗,洗衣服,给警官擦皮鞋,跑腿等活儿,整天乐乐呵呵。

老二说,他是偷了隔壁村的一头牛被抓的。他本来是想偷去卖的,但他觉得这头牛很乖,他很喜欢,就打算自己养,谁知道几天后就被抓了。

我说,你是我见过最蠢的贼。

我先出狱,临走时跟他说,你出来要是找不到事做就来找我,胖乎乎的老二流下了依依不舍的眼泪。

本来是随便说说,这厮却当了真,他说:“我在哪儿找你?要不要留个电话?”

我说:“不用,我们江湖见。”

老二问:“江湖在哪?”

我说:“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三年后,我还真遇到了他。他在一个馆子洗盘子。

“老二你怎么不回老家?”我问。

“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反正我总算在江湖遇到你了。”

老二心血澎湃,当天就决定要辞职跟着我。

我说:“老二,这是社会,不是监狱。”

老二说:“我还是要跟你。”

4
我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转过头时,发现老二在一个切糕摊前停了下来。一旁的小贩正提着秤称重。我心里一沉,走了过去。

“三百块钱!”小贩说。

“不是二十块一斤吗?”老二说。

小贩用蹩脚的汉语说,二十块一两,两百块一斤,一斤半,一共三百块!

老二说:“你们讹人,我不要了。”

几个小贩突然从旁边围过来,衣服里好像揣着刀。

老二慌乱无助地看着我。那一年,切糕坑人谁都知道,可这个蠢货居然还去买,而且还在我不知情的前提下。几个人开始对老二推推搡搡。

“几位哥哥是现份儿(内行),我这兄弟有眼无珠,乱了诸位的买卖。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今天,不打不相识,几位哥哥高抬贵手。”我笑呵呵地拉着老二准备走,然而几个人并不吃我这一套,他们拉住我俩,用蹩脚的汉语一个劲儿地说,拿钱!

这他妈是要明抢的节奏啊!

我腰上别着一把匕首,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掏出来,对于做这一行,顶多是迫不得已的时候掏出来救救场面,然而真叫我捅人,我不敢,况且寡不敌众,要吃大亏。

“这样吧,各位哥哥给个面子,切糕我们不要了,给五十块钱请你们抽烟。”我说。

一番好话,那边勉强答应。

“老二,掏钱。”我说。

钱,我一般都是交给老二保管。

“升哥,我被割包了。”老二哭丧着脸,发现裤包被人给割了。

这个蠢货!没弄到一分钱反被割了包,真是丢人现眼到了极致。小贩不依不饶,非得要留下点东西才让走。我也是身无分文,顿时一股无名火冒了上来。

“他妈的,老子也管不了了你,老二,你和几位好好聊着,我先走了。”我说。

“升哥,升哥……”老二的声音颤抖,他很绝望。

事实上,我肯定不会走。我转身回来,给了老二一个眼神,老二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这样吧,今天几个大哥也看到了,要钱没有,一分钱都他妈没有!命有一条,冤有头债有主,谁捅的娄子谁买单。”我说。

“不是要留点东西才有个交待吗?行!老二把裤子脱了!”我指着老二说。

老二愣愣地看着我,几个人也愣愣地看着我。

“脱!”

老二一咬牙,脱下了裤子。

“内裤一起脱!”我说。

老二诧异地看着我,几个小贩也诧异地看着我。

“脱!”我大声喝道。

老二哗地脱下了内裤,露出了他缩成一坨的阳具,他的表情视死如归。

“把他那玩意儿给切了!”我指着他的阳具对几个小贩说。

老二看了我一眼,差点哭出声来。闭着眼,身体颤抖,嘴里发出“嗷嗷”的声音。

几个小贩更是诧异。

“切!”我朝他们吼道。

旁边有人上来围观。

“切!”我又吼道。

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

“切啊!我操你妈!!”老二嘶声力竭地吼道。

……

几个小犯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二穿上了裤子,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我没看到他的表情。

5
到家以后,老二一直闷着,不说话。

“怎么啦?”我点燃一支烟递给他。

“没怎么。”老二苦笑着说。

“没有就他妈别闷着。”我说。

“升哥,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真的动手切?那我怎么办?”

“他不敢。”

“要是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让他切个手指有可能,但是作为男人,谁都知道那玩意儿的重要性,一块切糕至于吗?第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是我故意造的声势,那么多人他敢吗?第三,他要是真敢,还没等他提刀,我就把他捅了。”我说。

“你分析得有道理,只是我觉得你好狠。”

“不狠就没饭吃。”我说。

过去,把自己打扮体面地出门,去咖啡馆、夜场,办婚礼的酒店顺走别人的包和财物。三十岁了,干这行十年,苟且偷生,浑浑噩噩。

我给老二说了一个想法,我说,干完这一票我就洗手不干了,以前的一个狱友开了个馆子,让我过去帮忙打理生意。

“升哥,你不是说过,这种事你不干的吗?”

“赌一把,最后一次。”

老二说,升哥你别丢下我啊,我跟你一起。

6
一个礼拜后的春节,我们买了烧鸡和白酒,我们都没有回家,不是不想回,只是没有家可以回。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幕中大朵绽放,我们在这十几平米的出租房里喝得大醉,老二一直在胡说八道,说以后要养十头牛,不杀、不卖,就当宠物养。最后他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我给他盖好被子,夜深了,我却越发清醒,莫名悲伤。

一个月以来,我们基本上没做任何事。

目标是郊区的一栋别墅,一个开着豪车,戴眼镜,长相儒雅的中年男子。

一家三口人,两个保姆,一个司机,一条金毛。

早上7点,司机准点开车来接他出门,偶尔眼镜男自己开。

他带着一个褐色有质感的手提包,应该装得下几万块的现金、银行卡、烟、火机和钥匙。

豪车开向市区一栋不错的写字楼,他是老总,公司大而气派,做生态农业。

他在新区还有幢不错的洋房,里面住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应该是他的情妇。

他偶尔去找他的情妇,一个礼拜一两次,时间不定。

除此之外,他偶尔去一家很出名的夜总会,进门径直到楼上很隐秘的办公室。据我推测,应该是这家夜总会的老板之一。

他的司机有个女朋友,在艺校学表演专业,身材妖娆,长相风骚,司机时常公车私用,开车去接她。

司机长得牛高马大,应该兼保镖的职责。我和老二两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是这一个月来我们得到的所有信息。

7
万事俱备,准备行动。

“要不要面具?”老二问。

“不用”

“丝袜呢?”

“也不用。”

“枪呢?”

“你有吗?”我问。

“我没有。”

“没有就他妈少废话。”

老二就不说话了。

这天夜里,我和老二又来到了他情妇的住所,翻墙而入,潜伏在房子附近的丛林中。上一次我们扑了空,这一次应该有个好运气。

虽然穿得厚实,但是寒风呼啸,寒冷无孔不入,我们全身冰凉,伏在地上,像个狙击手一样一动不动。

“我能不能抽支烟?”老二问。

“不能。”

“我能不能撒泡尿?”老二问。

“废物!挪远点,蹲着撒。”

十一点二十,眼镜男一个人出来了,司机不在,这是绝好的机会。我和老二走了过去,我走在前面,老二在后面。

路灯很暗,月亮很白,这一幕极像镁光灯下的话剧剧场,我和老二第一次登台表演,而台下是成千上万的观众。我想,我硬着头皮也要表现出强大的气场和专业的表演。要不然,我会被观众嘲笑,轰下台去。

他打开车门,我走上前,老二紧随其后。

我迅速上了副驾驶,老二上了后座。我把白森森的匕首掏出来抵在他腰上。

“开车。”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发动了引擎。我心里怦怦地跳,他的平静让我有些紧张。

“我与两位兄弟素不相识,请问有何指教?”车开到僻静处,他说。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我说。

“好说好说。”他点头。

他取下了电话卡,将手机,手上的戒指,手表,包里近三万的现金全部奉上。并且说,绝对不会报警。

我相信他说的话,我说,哥哥,你是个聪明人,这点钱对你来说,根本就不叫钱,你放心,规矩我懂,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但我要是知道你有其他的想法,你,你的情妇,妻儿都会遭殃!

“每个人都有难处,你放心,兄弟!”他说。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很淡然,没有丝毫反抗的意图,也没有丝毫恐惧。很顺利,我们准备下车离开。

“把包给我!”老二觊觎他的Gucci包。

“不行,包不能给你。”这是他第一次说不。

“给他!”我把匕首往他腰上用了些力。他的表情有些紧张。

这包里肯定有更重要的东西。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说。

“给他!”我对他的不配合表示愤怒,又加大了手上的力。

他用手伸进了包的内层,突然掏出了一把枪对着我。

一瞬间,我们都懵了。

……

“朝这儿开枪,来!”我收回了手上的刀,挪过他的枪抵着我的脑门儿。

我不知道这一瞬间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过紧张,而他一直很服从;或许在老二面前,我应该有强大的气场来压倒一切。

其次,我断定,这是一把假枪,私藏枪支弹药是犯法,这个儒雅的眼镜男没有这样的胆量,万一是真的,也绝对没有上膛,他的枪应该没有我的匕首快。

“来,开枪!”我吼道,像上次对几个小贩一样。

他的手瑟瑟发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操你妈!”老二也挪过枪对着自己的胸膛。

“开枪啊,我操你妈!”老二学我吼道。

眼镜男更加的害怕和颤抖。

“开枪啊,我操!”老二气焰嚣张。

砰—

枪响,老二中弹了。他倒在后座上,张大嘴巴,一脸惶恐地看着我。我懵了,开枪的眼镜男也懵了。我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车重新启动,迅速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8
是真枪,是上膛的真枪。我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像一具丧尸。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恐惧、懊恼、后悔、悲伤……我挣扎了一天,最终还是放弃了报警的想法。

报案,眼镜男是非法持枪,故意杀人。而我是持刀抢劫,脱不了干系。

老二,我欠你一颗子弹。如果你不跟着我干这件事,你也不会吃这颗子弹,如果你不学我嚣张地挑衅,你也不可能吃这颗子弹。可是你这狗日的分不清轻重缓急,狗逼急了也要跳墙啊。

这颗子弹应该打在我的身上,这样,我即使死了,也比这苟延残喘地活着痛快。我要替你还这颗子弹,但我不敢朝着自己的胸膛开枪,我要把它打在眼镜男的胸口上。

我叫陈升,我决定要杀一个人。

1
我叫徐良,做点小生意。

2013年3月9日,我向一个人开了枪。

2008年,我在云南和一个战友相见,他在边境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我从没细问,这个年纪,彼此都需要空间,你告诉我,我听,不告诉我,我不问。二十多年前,我们在昆明一起服役。兄弟情深,把酒当歌,追忆当年那些年轻的日子。

他是个手枪迷,收藏有54、64、77、92式4种自动手枪,以及05式转轮手枪。

“你最喜欢哪一款?”我问。

“64式。仿制德国PPK手枪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改进型号,结构设计颇为完善堪称青出于蓝。不仅可靠性和安全性都算得上不错,空仓挂机、双动击发功能也较好地满足了使用需求。”他说。

走时,我收下了他送我的64式手枪。

我知道,私藏枪支弹药是违法,但正如他说,枪如石头、楠木、花鸟鱼虫,当做一个玩物便是,即使从不使用它,它也会给你带来力量和安全。你不说你有枪,谁会知道?

我把枪放在任何地方都觉得不安全,后来决定随身携带,放在包里。

我从未想过我会开枪杀人,但我朝一个抢劫我的人开了枪。

2
那天我从小雪那里出来,刚上车就遇到了两个年轻人。

我有家庭,妻子和女儿,我与她们同呼吸共命运,我爱她们。但每个人都渴望新鲜的肉体,我也是。

小雪是我的情人。

2010年,房地产不景气,我开始做其他的生意,我和一个朋友做生态农业,当然也投资夜总会,餐饮等。我给家庭最好的物质生活,也给自己除了家庭以外的空间。

自从有了女儿,妻子便全身心放在家庭上。我的手机没有设置密码,我时常把它放在显眼处,她一直沉默,有一天她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说是。

我从来都有太多欲望和野心,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会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她一定会理解,理解她的苦恼是徒劳,也理解我从来都爱着她。

当时,副驾驶的年轻人用刀指着我,让我把身上的东西全部掏出来。

他们看上去很老练,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不安。

小蟊贼而已,没有绑票勒索的魄力,只不过是想弄点小钱。我把包里的钱,戒指,手表全部掏给了他们,和和气气想打发他们走。

可是,后排的年轻人想要我的包,包是小问题,但是我包里有枪。我进行了激烈的斗争,我不可能把枪给他,而我在取出枪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发现。

后来我被他们逼急了,掏出枪对准了副驾驶的年轻人。我只是想吓跑他们而已,但是不知道他们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没有妥协和退让。

我从小雪那里出来的时候给枪上了膛,我平时都没有这样做,但是那天我的直觉告诉我,好像要发生什么事。

一声巨响,车里瞬间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我朝后座的年轻人开了枪。

他倒在座位上,气息奄奄,副驾驶的年轻人落荒而逃,这是我从未感到过的慌乱。我点燃一支烟,平息着情绪,打了两个电话。

我把车开到了小雪的住处,把他抬进了家里。

我叫陈升,我决定要杀一个人。

每到夜晚,我带着枪,一个人走在那些僻静的巷子里,像一只孤魂野鬼,四处游荡。

我在眼镜男往常经过的路上徘徊。但是,眼镜男仿佛消失了一样,很久都不见他。终于有一次,我在大街上看到了他的车。

我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司机跟上,可司机一点都不配合。

“我求你了,你就跟着走,我给你钱就是了。”我哀求道。

“不是钱的问题,我感觉你这人不对劲儿。”

“你走不走?”

“你下车,我要交班。”

我把枪拿了出来哗哗地上了膛,对这个古板的中年男人,我完全丧失了耐心。

“我走。”他回答。

车开到了郊区的一栋房子前停下。我扔给司机一百块钱说,你是个聪明人,我记得你的车牌号,要是我听到什么风声,你懂的。

他说,我懂。

我下了车,内心狂跳,点燃一支烟,大口吸进身体,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眼镜男和魁梧的司机走进了一栋老式居民楼,我紧随其后,四下无人。

然而,所有的紧张、恐惧都被愤怒压了下去。

“站住!”在楼道里,我大声喊道。

两个人停止了脚步,回头看我。他的司机愣了一下,向我冲过来。

“跪下!”我拿枪指着他的头,咬牙切齿地说。

“别开枪别开枪。”他双手抱头,乖乖地蹲在了地上。

眼镜男双手举起,表情冷静。

我叫徐良,我从没想过我要开枪杀人。

我把这个受伤的年轻人平放在客厅,脱掉他的衣服,他脸色苍白,意识模糊,伤口如一眼泉水,汩汩不止。我让小雪找来卫生巾,扯出里面的棉絮塞进伤口,再用一条毛巾死死地捆住。

小雪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我安慰她说,没事儿,乖。

一个礼拜前,我带小雪去做了孕前检查,一切正常,两个月后我的儿子就会出世。

我的司机小武带着一个人在一个小时后赶到,秃顶的王医生打开一个盒子,拿出纱布、镊子、酒精等。

子弹头被取了出来,简单包扎,小武背着年轻人,我们开车去了诊所。

王医生是我的至交,我们在一个院子里长大,他在云岩区开了个诊所,生意不错。

那个年轻人的命大,我的命也大,他被救了过来,我感觉自己也被救了过来。

我叫陈升,我决定立刻杀死这个人。

我走上去,把枪对准了眼镜男的胸口。

“我替我兄弟还你一颗子弹!”我说。

“冷静一点,别开枪。”他说。

我叫徐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被一个年轻人用枪指着。我告诉他,冷静一点,别开枪。

这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我的儿子提前降临,六斤八两,平安喜乐。

我的战友因为涉嫌贩毒被捕。

我变得极其平静,和这个受伤的年轻人说了很多话,一开始他哭得稀里哗啦。

我说,你知道持刀抢劫会判多少年吗?

我说,我完全可以把你抛尸野外,但我救了你,因为我不是坏人,我相信你也不是。

我说,我不怪你,我也有过错,是防卫过当,每个人都有冲动的时候,这是个好事,大家经历了生死,才会成长。

后来他渐渐平复,说自己想回去,我说等你伤好后再说。他听话地答应了。

我接他出院,在郊区一个居民楼将他安顿,打算等他身体恢复后,打发他离开。

我记得他当时用手握住我的枪,对准自己的胸膛,但我在开枪时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枪往上扬了一下,打在他的肩部。

欲望的膨胀和幻灭,财富的累积和消失,然而在生死面前,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微不足道。

我叫徐良,我从来没想过我要开枪杀人。

我叫陈升。

后来,我在这栋楼的一个房间里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老二。他的枪伤基本痊愈,看到我,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眼镜男说,我要是开枪杀人,我是死罪,你要是开枪杀了我,你是死罪。这事大家扯平了。

“扯平了。”我说。

我叫徐良,我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他的口袋。对那个年轻人说,里面有十万块钱,密码是201339,我们相遇的那天。

我希望我们都能记住这一天。

我叫陈升,我没有杀人。

眼镜男把一张卡塞进我的兜里,告诉我,密码是我们相遇的那天。

我把银行卡扔了回去,扶着老二走下阴暗的楼道,走进阳光里。

这一次,我们携手并肩,踽踽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