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报道

作者/孔龙

1、星期一

他约我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见面。
时值中午,太阳明晃晃地高悬在头顶上。无风,热得令人讨厌。我坐在一棵树的树荫下,看着树冠的阴影一点点地往我的脚边萎缩,就像一团正逐渐枯萎的生命。说到底,我喜欢生命坍缩消亡的过程,胜于喜欢生命绽放伸展的过程,正如我欣赏夜晚的宁静,胜于欣赏白天的喧嚣。我想,是因为死亡的沉静与内敛深深地吸引了我吧,这就很好解释为什么我独独偏爱追踪报道各地冒出来的杀人事件。死人不会说话——光这点就很美了,但更妙的是,我要死人通过我的这支笔来说出她们的故事,因为美的东西是不应该深埋于地下的。
空地上,秋千兀自摇晃着。那两个小女孩玩厌了秋千,跑到那个转盘上玩了。她们推着转盘跑,然后跳了上去,嘻嘻哈哈地笑着。她们的白色裙子和扎起的马尾飞了起来,其中一个女孩扶着转盘上的栏杆,仰头笑着,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我向她们招手,我说喂,姑娘,别那样玩。她们停了下来,警惕地瞧了我一眼,好像我是那种不怀好意的怪叔叔。然后她们跑开了。
得了,最近城中出现的连环杀人事件确实弄得人心惶惶,连小女孩都害怕陌生人搭话了。
“我女儿也喜欢玩那个转盘。”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我的身后,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女孩远去的身影,“她小时候我常带她来这里逛。”
我站了起来,伸出手,“你好,我是新鹰报的——”
“我知道你。”他没有碰我的手,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笔挺的西服,领带打得端端正正的,锃亮的圆头皮鞋也像是刚擦过,“你找我很多次了,我都没有答应,但是今天我不知道为何要下来见你。老实说,我对你这种千方百计地从受害者身上挖新闻的人没有好感。”
“哦?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
“不知道,也许我今天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无论是谁都可以。”
“女儿出了那样的事令你很难受吧。”
“嗯,你看,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早上起来穿上西服,打领带,擦皮鞋,想要出门上班,但是却一步都迈不出去,看着门外的那个楼梯,好像那是个无底洞。于是只能退回来,在阳台上呆坐一天,傍晚的时候才想起把西服换下来。第二天又做着重复事情,这样下来连今天是哪一天都不知道了,不过好像也无所谓了。”
“你女儿的事我很抱歉,希望我的报道能给她一点公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看着空地上那个圆形转盘,显得心不在焉的。
“女儿的名字是叫程璧君吗?”
他点点头。
“听说是在读高三?”
“是的。”
“在学校的成绩怎么样?”
“一直都很好。”
“程先生好像在几年前离异了?”
“在璧君刚上高中的时候。”
“哦?因为什么要离婚的呢?”
“这个不便透露。”
“璧君有要好的女同学吗?我想找她的女同学采访一下。女孩子嘛,心事什么的还是对身边的同龄人吐露得多。”
“倒是有一个,她常常来我们家玩,好像叫张妍还是庄妍什么的。”
我点点头,在记事本上一一记下了。
“她有男朋友吗?”
“我想是没有。”他摇摇头。过了一会,他皱了皱眉头,又说,“但是有一天我在她书包里发现了一个避孕套。”
“这个很正常,现在的女孩……”
“这不一样,她是我的女儿。”他又摇起了头,“我不能接受她居然在书包里藏避孕套,她还只是个高中生啊。”
沉默了一会,他又继续说:“第二天下午,晚饭后,我叫她陪我到楼下散步。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一起散过步了,那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并不大好,我不知道这跟她藏在书包里的避孕套有没有关系,我想问个明白。当我们走到这里的时候,我指着空地上的那个转盘,说起她以前很喜欢玩这个。她说她已经不记得了。
“我又问了一些她学习上的事情,模拟考怎样啦,准备考什么学校之类的。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直盘算着一个问题——我想问她还是不是处女,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但我终究是没有问出口。谁知道……那天晚上她说要回学校自修,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问出口吧。”
这时,那两个女孩又回来了,乐其不疲地在那个圆形转盘上转着圈。
他看着那两个女孩,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自私,也许是因为爱她,我甚至想过她永远都不要长大就好了,只要我一抱她上那个转盘,为她转圈,她就会笑,会满足,那样多好。”

2、星期二

我们在街边的小店见面。空调很冷,他坐在我的对面,苍白的脸没有什么血色,手指很细,很长,指关节倒是粗大,显得突兀,就像一只站在枝桠上的猫头鹰。我寻思着是不是拿画笔的手都这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不堪劳作的模样。
“听报道说,她会是最后一个?”他大块朵颐着我请他吃的北京卤肉卷,就吃相来说,这位艺术分子倒是有点狼狈。
“也许吧,‘0号尸体’也许就是终结了。”
最近几个月里,城里出现了一系列的连环杀人案,受害者都是夜晚独行的年轻女性。凶手在残忍折磨受害人后将其杀死,并用利刃在受害人胸前划上十字,后背则刻下阿拉伯数字编号。最先一名受害人后背的刀痕是“7”,第二名受害人是“6”,以此来作倒数的杀人预告,令到警方承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直到第七名受害人,也就是媒体称作“1号尸体”的出现,警方终于以为连环杀人已经告一段落了,却又出现了“0号尸体”程璧君。
“听说尸体上划有十字和数字“0”,是真的?”
“你没去看尸体?”
他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冰镇竹蔗水,好像是刚从撒哈拉沙漠上回来,渴得要命似的。
“哎呀,哪里轮到我去看?我不过是她没好几天的男朋友罢了。不,不,只能算作前男友吧,那天晚上我们就分手啦。我想想,是哪一天分的手?对了,是14号,上个星期六吧,谁知道当晚她就出事了。唉,我也有过错吧,何苦要在14号与她分手呢?14这个日子很晦气,不是吗?”
“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他啜了一口咖啡,“漂亮,人也够温柔,可以说在各方面都无可挑剔,唯独有一点没法令人满意——一直不肯跟我做爱,只肯这样帮我——”他做了个撸管的手势,”你看我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只满足于这种程度?”
“就是因为这个和她分手的?”
“本来还下不了决心的。”他又咬一口北京卤肉卷,“那天晚上,我在街上撞见她从一个酒店里走出来,我就上前质问她,但是她抵口不承认,说是进酒店里借厕所。我气得要命,就把她包包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结果让我发现一个未用过的避孕套。”
“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她倒是哭得厉害,说什么没办法解释给我听。我就说,好吧,现在你再跟我进酒店做一回,我就相信你!”
“真有你的,这时候还想着裤裆的事。”
“哎呀,不是说嫉妒会令人性欲高涨嘛。”他抹了一下嘴,“她却死活也不肯,真是难以理解,不肯跟男朋友去酒店,却跟别人去。喂,能再买一根卤肉卷给我吗,这家店的北京卤肉卷真他妈好吃!”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百分之一百的人渣。”
“什么啊?”
“就是你把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丢在街上,那晚她才会给人拐杀吧!难道你从没有为此羞愧过?”
“什么啊?你要找的是那个带她上酒店的野男人,关我什么事?而且你算哪根葱,敢这样来指责我?”他”嚯”地站了起来,手指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了。我不动声色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渐渐地,他的脸色憋得涨红。我握了他的手腕有三秒钟,然后松开,他痛苦地揉着手腕,悻悻地走了。

3、星期三

桌上的手机响了,又是房东的电话。我默默地挂了。我把手机放好,从包里拿出一个黄色信封,把那些照片给庄妍看。照片很多,但是庄妍看了几张就不看了。那些都是程璧君的裸照,通过墨盒打印机打印在A4纸上,画面模糊,像素也很差。
“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庄妍要把那些照片塞回信封里面去,但是打颤的手塞了几次都没塞成。
“在某论坛下载的。”
“你要把这些报道出去吗?”
“不会。”我说。
“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翻着那些照片,从中抽出几张放在桌面上。照片上是两个女孩躺在酒店的一张大床上,其中一个仰着,另一个趴着,正扭头望向镜头,柔美的秀发滚落在一侧。黑色的墨粉打在房间的暗处,看上去这两个女孩犹如堕入一团迷雾之中。嗨!令人人心动的照片!
“你看,这里的几张照片里也有你,我想你会知道些什么。我只是对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感兴趣,作为交换,我会在报道中把这部分写得尽量隐晦,绝无丁点关于你的信息。”
“求你了,把照片收起来吧!”
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铺落在女孩纤巧的手上。这双手不安地揉在一起,就像春天森林里的小鹿,在空旷的原野里谛听风声,准备随时察觉猎人的脚步声而逃。阳光漫过了她的半个脸庞,在她的眼睑下留下一个小小的三角阴影。我发现这个女孩有着和程璧君一样秀美的脸庞。她开口了,“我们在做援交。”
“我们加入了一个叫天使俱乐部的援交中介组织。这个俱乐部组织严密,客源庞大,保密性也做得好,最重要的一点是——只要陪客人睡觉,但是不用做爱。”
“哦?这点倒是很难想象。”
“如果你知道那些客人都是些什么人你就明白了,”庄妍说,“他们都是ED患者,想不到吧?”
“那么活儿应该很轻松咯?”
“多多少少吧,当然搂搂抱抱摸摸亲亲也是少不了的,而且虽然是不举,但是有些人性欲反而更旺盛!就滋生出一些变态的玩法来,如果不是太过分的,忍忍就过去了,若实在是太过分,就只好通知管理人过来处理。”
“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一个客人拍的。本来璧君是不答应拍照的,但是这个客人说可以出额外的价钱,于是璧君头脑一热,就答应了。后来这个客人还不满足,问还可以再叫一个女学生过来吗,价钱还可以往上加,璧君就叫上了我。这个客人也是可怜,他不是不举,而是下面的整个鸟儿都没有了——才四十多岁的男人!我们看过那男人的跨下,就像女人一样平坦,那情形看过一次就忘不了。”
“这样奇怪的客人遇到过不少吧,各种各样的。”
“呵呵,有一次,我居然遇到了璧君的爸爸。以前不是常去璧君的家里玩嘛,遇到她爸爸还一口一个‘伯父’地叫他呢。当我睡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居然叫我喊他‘爸爸’,没想到吧?”
我想到了那个发现避孕套后叫上女儿一起去散步,顾左右而言他,一心想问女儿还是不是处女的父亲。我把这件事跟庄妍说了。“那个避孕套嘛,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的时候用的,毕竟客人可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是璧君她,还有我,倒是如假包换的处女哦。因为那个组织只招募处女做援交,并定期做身体检查。可笑吧?一个皮条客组织却始终如一地要求女孩是百分百的处女,不是很讽刺?”
“也可以理解,毕竟你们的交易又不用做爱。”
“璧君很需要这份工作,她可是拼了命似的。她的爸爸生意失败,欠了一大堆外债,家门每天都有人上门喷字淋红漆,你应该去他家看过了吧?”
“没有。”我说,“我们只在他家楼下见过面。”
“还有她的那个狗屁男友,除了问女人拿钱供养他的艺术梦外,就只有满脑子交媾思想。璧君没可能答应他,因为只要她不是处女,就无法在组织呆下去了。”
“你们知道这些裸照被人传上网了吗?”
“我们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我们不知道那个俱乐部还有那样的论坛。这件事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那天下午,璧君的爸爸突然要找她一起去散步,璧君很担心,给我发信息说他爸爸可能都知道了,但是她爸爸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虽然这样,这件事还是让璧君下定了决心。她对我说,那天晚上她会去酒店做完最后的一单,然后就不再干了。”
“对了,你知道璧君的爸爸喜欢上网吗?”
“不,他用的手机还是功能机。听璧君说,他也不会用家里的电脑,只会上网斗斗地主。干嘛要问这个?”
“这样的话,他不大可能会看到这些照片。不过你没想过把这些报告给警方,也许你朋友的死跟她见的最后一个客人有什么关联呢?”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马路,“虽然我也很同情璧君,但我不想卷入麻烦事。”
“好,我的采访完了。”我合上记事本,准备起身告辞。
“答应我的事,可以做到吧?”庄妍抬头问我。
“当然。”我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为你们拍照的客人是谁?”
“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庄妍说,”那晚璧君要去见的客人就是他。”

4、星期四

“想不到老师还是个摄影家呀!”我在他的办公室坐下来,环顾墙上裱着的名川照片。不用说,它们都出自我面前的这位男人。
“过奖了。”男人眉开眼笑,递上一本摄影集,“这些都是鄙人的作品,你看一下……听说你要在贵报上专题报道我的作品?”
我接过来,拿在手上翻着,“看来老师你很喜欢拍名川的照片。”
“所谓水嘛,静止的湖泊看起来很圣洁,奔腾的川流却又很放浪。动静相宜,这点很吸引我。”
“说得有理,而且在这一点上,女人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合上摄影集,从信封里拿出那些女孩们的照片,“但我对先生的这些作品更感兴趣。”
男人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犹如退潮的海水,归于阴沉。他拿起电话,说:“你走吧,我要叫保安了。”
我把腿搭在办公桌上,身子往皮椅后仰去。这椅子坐起来倒是舒服。
“我劝你放下电话,当事情可以坐下来谈的时候,总归还是好的。如果没办法坐下谈的时候,事情就不好收拾咯。”
他放下电话,“你来我这里想要什么?”
“我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在写故事之前呢,当然要先听故事了。我只是想听一下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我做的这些报道不会给老师你造成困扰的,关于你的信息我会一概隐去。”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摸着下巴的胡子茬儿,“老师你上过赌桌吗?没筹码的人可没有说话的权利。所以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我是那个拿着筹码的人。”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他冷冷地问。
“听说老师你的鸟儿没有了?据我调查,老师在多年前出了场车祸,肇事者逃逸,你受伤严重。祸根就那个时候留下的吧?”
男人踱步到窗前,看着阳光满溢的窗外,草坪上传来了喷水声,“那个狗杂种下车看过我,但是他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那晚太黑了,我只记得那个人的手心有一道光,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只残废的手——他的掌心破了一个洞。当我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根掉了,我以为自己完了,直到后来加入了那个俱乐部。”
我等他说下去。
“在那里我发现了自己的第二性器官——照相机,我透过镜头去抚慰那些女孩们,而每一次快门的声音都是我的射精。”
“真有你的。”我说,“照片是你传到网上的?”
男人转过身来,神情有些自得,“我不过是一个穷教师,怎么会有那么多闲钱去那样的俱乐部?作为权宜之计,我在天使俱乐部的论坛上卖照片来赚钱,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来生意会这么好。直到论坛里的每个人都叫嚷着让我再去拍些照片来,我才知道自己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好像只要一拿起相机对着年轻女孩的裸体,灵感就不断地涌出来,咔擦咔擦地拍个没完。不过我可得说,那个女孩的死可跟我没关系,那晚我送她离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你对着自己的学生做这样的事,心里过得去?”
“事实上,恰恰是对着自己认识的学生——教过的,谈过话的,甚至只是见过面的,我才能拍出最好的作品。”男人坐了下来,直视着我,“越堕落,我就越享受。我的正义大记者,你会不会也这样?”
我停下写笔记,看着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你的这种眼神,我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天使俱乐部组织严密,论坛也是会员才可能登陆,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照片的?”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裆部之间,”我想,我们是同一类人。”

5、星期五

“嗯,我会尽快转账给你的。明天,明天就去好吗?”
我挂了电话。警察问我,“谁的电话?”
“催命鬼的房东。”我说。
面前的这个警察年近五十,半杂着白发,他把那个记者证摊在我面前。我看到他的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
“我查过了,新鹰报根本就没有你这个记者。”
“没错。”我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真大胆,竟敢拿着假记者证来警局采访。”警察坐在桌子的一角,俯视着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穷得连房租都没钱交了,还到处招摇撞骗装记者?”
我的嘴角浮来了笑容,“因为喜欢啊。”
他蹙起眉头,好像表示难以理解。
“正如连环杀人犯喜欢杀人一样,我只是喜欢写杀人报道罢了,只是我的报道不是写给大众看,我是写给自己看的。如果有机会,你应该看看我写的那些杀人追踪报道,身临其境,鲜血淋淋,保证会让你透不过气来,比那些狗屁报纸上不痛不痒的报道好多了。”
“你认为‘倒数杀手’也是因为喜欢杀人才杀人的?”
“‘倒数杀手’,你们就是这样给连环杀人犯起外号的?”我觉得好笑,“嗯,很大程度上是吧。据我所知,受害人都没有被性侵,也没有财物损失,凶手必然是因为强烈的杀戮冲动才去杀人的,而且一定有强烈的自恋型人格,才会在尸体刻上倒数的数字来挑衅警方。”
“你说得对。”警察点点头,“受害者虽然没有财务损失,但是每个受害者都丢失了一些特别的物件——大多是能证明她们身份的物件,就像最近的‘0号尸体’程璧君,她的学生证不见了。凶手似乎喜欢把这些东西顺走留作纪念。”
“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我说。
“我对你调查来的资料很感兴趣,我只是想敞开心窝地与你谈一谈,希望你也能一样。”
我不置可否。
“我看了你写的笔记,很有意思,有很多我们没有调查到的东西。”警察拿起从信封里散落出来的裸照,“还有这些照片,你知道的还有多少?”
“我以为你们已经发现了。”我说,“死去的女孩们都曾参加过一个援交俱乐部,而且她们都很’热门’,因为她们都被拍过裸照传到俱乐部的论坛里。”
“还有呢?凶手为什么要在受害者的胸前划十字?”
“大概凶手认为那些女孩们都不是圣洁的,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拯救她们的灵魂吧。”“这么说来,凶手倒是善心。”警察不无嘲弄地说,“如果是那样,他为何还要百般残忍地折磨她们?”
“这很好理解,”我说,“因为有罪的人,必须施予苦难才能得救。”
“你觉得凶手会是怎么样的人?”
“我想他是星期六休班的上班族,因为凶案都是周六晚上发生的。”
“哎,本来1号受害人之后,我们心想这回总该完了吧。怎知道又冒出一个0号受害人,真伤脑筋啊!”
“也许0号只是模仿杀人呢?”我换了个坐姿,”所谓的“0”,就是无,根本算不上编号。”
“哦?”
“我想你该去查查那个怀疑女儿不再贞洁的父亲,那个因为嫉妒而发怒的男朋友,那个害怕援交秘密败露的闺蜜,还有那个没有话儿的摄影师,他们都有嫌疑。不过那个女孩倒是可怜,活在这样的世界上,死了反而是解脱吧。”
“我想对于自己的生死,还是本人才有发言权,旁人无论如何都只是妄断。”
“可问题是,有时候人并不能作出正确的选择,这个时候就要有人来帮她一把。”
“你好像很了解凶手的想法。”警察说。
“当然。”我说,“我写过很多凶手,当我写他们的时候,我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他们。”
“我知道很多连环杀手都会回到罪案现场,再次重温犯罪的快感,所以,刚才我一直在想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凶手就是你,你通过假扮记者采访的方式来重温受害者生前的细节,以此来获得变态的满足。”
“倒是个有趣的说法。”我说,”我还发现了些更有趣的事情。从刚才我就一直在留意你右手戴着的皮手套。这么热的天气还戴着手套——而且只戴一只手,难道是因为你的右手有什么难看的疤痕?”
“我的右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过伤。”他说,”在一次和毒贩火拼的时候,被一颗子弹打穿了我的手掌。”
“这就是我说的有趣发现——警官你就是当年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吧,因为是酒后驾驶,不得不逃跑啊!虽然用权力和关系把事情压了下去,但也正因为此事的污点,这些年都一直没法晋升,才会到这样的岁数还混在基层。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应该很累吧。”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警察问,”你要告发我?”
“不是,我只是个记者,一个爱写故事的野生记者。”我站了起来,平静地说,”警官,你看我像个杀人犯吗?”
警察打量着我,看了有那么十几秒钟,然后把我的包丢了过来,“你可以走了,但是你的假记者证我要收下。”

6、星期六

雨天,在家休息。
晚上出去吃宵夜,夜半而归。

7、星期七

晴天,照例睡到中午。起床后,刷牙洗脸,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
这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问自己,好像得益于这张平凡的、不起眼的长相,我倒是很容易受人信赖。
午饭后,整理一周以来搜集采访到的资料,写成详细报道,润色,打印出来粘在记事薄里,然后打开抽屉,翻出程璧君的学生证,撕下上面的大头照片,小心翼翼地粘在记事本的右上角。
我翻了翻往期的报道,加上这期,一共八期——这就是我的独家杀人报道。我感到心满意足。
到了下午,打开电视机,看五点半的新闻报道。
“……连环杀人案又出现了新的受害者,死者是一名庄姓女高中生。据警方透露,尸体被发现时胸前划有十字,后背则划有数字编号‘-1’……”
下周一又该有事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