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无心恋良夜

作者/刘音希

0.
蛇皮袋里放着十来包方便面,在火车站买的折叠椅,还有离开太原之前,在打印社就准备好的4米长,红底黄字的条幅。这个配色陈全兴其实并不满意,太寻常了,倘若稍不留心,还以为是居委会挂在路边的宣传口号。可是店里只有这个制作模板,他又一天都不想再多耽搁。焦灼已经成了椅背上的一根刺,稍有停歇就刺得人心慌意乱。

在出发前陈全兴不停地打着电话,对方永远彬彬有礼,但每次打过去都会换一个人,他只好不断机械重复着相同的内容。在近乎疲惫的愤怒里,他意识到在电话里永远都听不到满意的答复,眼下能做的只有到那里大闹一场了。地址是他在网上搜到的,意外的好找。在北京的西五环开外,一座游乐园的斜前方,一家看起来还算气派的高层饭店里,就是他最终落败的地方。

毫无悬念地,在门口陈全兴就被保安拦了下来。他倒也不着急,从口袋里翻出来条幅,绑在门口的护栏上。可过了十来分钟,保安并没有来找他麻烦,只是斜倚着大门若无其事地玩着手机。大厅里安静得有些不自然,全无期待中想要引起的骚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今天是星期日,这家游戏公司休息。

眼下,只有我和室友因为加班,才在经过的时候不明就里地瞄了他一眼。条幅上说,我们公司的游戏骗了他三万元。“又是被盗号来闹事的。估计明天人多就得把他请走了。”室友比我早入职两年,说这样的事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我因为初次见到,因为好奇还去翻了访客记录,陈全兴,山西太原,来访理由填的是“抗议”。字写得歪歪扭扭又力贯千钧一般,像是用足了十成力气。

加班是因为一场玩家见面会。我的工作内容简单来说是要和被邀请来的十来位玩家做梯度访谈,通过设计过的层层递进的问题,了解他们对于游戏的真实喜好。但特殊的是,这次的十来位玩家全都是VIP。这个“V”特殊到了什么程度?就是每个玩家会有专门的客服,定期打电话聊天。聊天的内容不仅限于游戏里的装备坐骑,甚至包括日常生活。在现场我就看见一个客服迎进来她的VIP,熟稔地对着那个中年女人说:“新发型不错呀,你儿子病好了吗?”

现场气氛颇为热烈,每个玩家都对游戏如数家珍,可我却一直在跑神。直到我和第三个人聊完才找到原因。那位玩家是货真价实的煤老板,专门从山西飞过来,只为了这场不到两个小时的见面会,每个月他在游戏里的充值金额是“最少三十万”。

他和被拦在楼下的陈全兴,来自同一个城市,玩的,是同一款游戏。

这件事情发生在四年前,回想起来,细节反倒清晰得像是昨日。见面会里有个姓李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一口利落的京腔,要求把游戏里一套叫做“重楼”的极品装备直接卖给他,出价是一百万。陈全兴敞开的蛇皮袋里,方便面都是同一个口味,五月的北京已经开始变热,我漫无边际地想,只吃红烧牛肉面他会不会口渴。

公司对他置之不理,其实也没什么可挑剔的。类似不小心被骗子要去了密码,从账户里提走了一大笔钱,去银行大吵大闹肯定于事无补。可我还是第一次忍不住想道,自己是不是入错了行?

1.
会进入游戏行业,是个必然的巧合。

因为有个喜欢打游戏的爸爸,我接触家用游戏机要比同龄人早得多。上高中时,在我临时租住的小屋里,没有电脑,只有一台型号过时的大头电视,还有我爸淘汰给我的PS2,读盘有时会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几乎是来者不拒地把我爸的存货都玩了一遍。

等临近大学毕业,凑巧看见了一家离家很近的游戏公司在招聘。这家游戏公司的母公司,算得上中国数一数二的老牌IT公司。因为好奇,哪怕自己的专业离题万里也交了一份简历。面试官和想象里的一样年轻,问我有没有沉迷游戏的经验。我想了想说:“大三的时候为了一件装备,逃课玩魔兽算吗?”其实在高中我就常常因为打游戏太入迷熬了通宵,结果第二天只能装病。但考虑到是面试,这么说恐怕显得太不学无术。

实际上每家游戏公司对于新人的关注点都不太一样,但我入职的第一家公司,对学历专业,是不是个好学生,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在乎。和我同期的策划组新人,大学时的专业五花八门。有中文,平面设计,我以为自己学播音主持的很奇怪,结果还有人学的是治理水土流失。专业听起来最像回事的是K,他拿到了计算机和数学双学位。做的也是看起来最高端的“数值策划”。

几乎所有的电子游戏都可以用计算公式来概括,而数值策划就负责设定这些算法。玩家一共要升满多少级,要花多久的时间,平砍一下对方掉多少血,一件高级装备的攻防血速,这些是比较直观由数值策划设定的。可还有一些隐晦无形甚至带有几分恶意的。

比如屡战屡败之后,玩家忍不住氪金充值,买了一件装备。这时动态算法会为他匹配几个较弱的对手,让他觉得花了钱很是合算,赢得毫不费力。然而再过上几十局他就会发现,动态算法不再眷顾他之后,想要继续胜利,除了提高操作之外,只能再次充值。最开始知道这样的内幕,简直和人生真相一样残酷,从来就没有永恒的胜利。就连我们受够了努力也未必有回报的现实,想要在游戏里得到些简单直接的安慰,也难以保证这份安慰的真实性。

有没有不花钱也能得到快乐的游戏?哪怕是竞技类游戏,单纯依靠技术到达顶峰的永远只是很少一部分玩家,可能连5%都不到。而在顶峰和大部分人之间,是几乎不可能逾越的鸿沟。现在风头无两的MOBA游戏,让玩家骂到体无完肤的50%胜率,本质其实是对弱者的保护。有输有赢,我们才会上瘾般继续玩下去。有人玩,游戏才可能盈利活下去。游戏行业才可以继续作为80后90后一夜暴富的乌托邦,吸引着那些对游戏本来没有多少热情的年轻人前赴后继。